乡村记忆系列十章

作者:乡灵歌者日期:2010-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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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房的冬天  □龙珍锋
冬天最热闹的是火房。
山寨人不怕冬天。在这由一具灶台加一个四方火凼组成的火房里，一到冬天，上世纪还没叙完的故事又会在这里开始。
这四方的火凼边不会再有耕犁，也不会再有溪边的捣衣之声。男人们健硕的双手从耕梨移居片片蔑竹之上，那粗壮而又显得笨拙的双手在竹蔑条上却显得异常的轻盈，如燕子的那双剪刀，剪开了竹片中的道道山弯。十几分钟一个小小的鸡笼出手，半天功夫，一个精致的小背兜就会滚在地上，若几个大男人凑一块，半天功夫下来地上便会鸡笼、簸箕、竹筛、小撮箕的甩了一地。女人也是快活的，那丰盈的双手也不会再去溪边像撒网一样的摆抛着那彩虹般的床单。山寨的男人懂得疼女人，那一汪火红的炭火就是他们的心，于是女人们一到冬天便会三五成群的围火凼而坐，曾握杵棒的手紧捏着只绣花针，一个冬天下来，袜垫、毛衣、花枕……塞得男人们暖呼呼的。
在那个年代，记忆最深的应该是火房里的歌声。火房边最受尊重的应该是老人，老人占据着火房的正方。山寨过去的老人，文化多都不高，如我的爷爷，念个几年私塾，高小未毕业，桑音也不好，却是上下寨的“歌王”，“歌王”的称誉来自于他歌本收的太多。每每一到冬季，在那个没电视带走些时间，也没网络给你花掉多余时间的岁月，爷爷的家门口总能听到动人的歌声。还记得有只歌是这样唱的：
讲古人来唱古人/唱个古人与你听/春种夏收荒草地/冬夏长青松柏林/东海年年添新水/西山日日出浮云/河南有座文王墓/山东曲阜圣人坟/汉朝有个诸葛亮/明朝有个刘伯温/都会写来都会算/治得花花锦乾坤/现今山水依然在/去了争名夺利人/……奉献世人多向善/争名夺利枉操心。
这就是山寨男人与女人的冬天，在寒冬腊月里，他们总有歌不完的调，唱不完的歌，就在那个火凼燃烧着一汪火的火房里，唱完古人唱今世，唱完今世勉后人。山川草木，日月星辰，一只雁，一朵花，善唱的山寨人总能编出像“月是故乡明”、“衡阳雁去无留意”、“人比黄花瘦”的诗意。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总是阴沉着脸，虽没有那碎琼乱玉的雪花飘舞，但那如初春时节般的斜风细雨飘来的却是逼人的寒气，父母移民县城后，多年的校园栖居，在学校那半间卧室半边厨房的生活模式里，早已迷失了火房的记忆，关于火房的记忆已淡化多年，今年却又让我在不经意间走过。
火房通常都在吊脚楼二层的左侧或右侧，有的在堂屋背，这些年有的已搬至一楼，与卧室分开，与堂屋分开。炊具、灶台，加一个炉凼，这是火房的基本构件。据志书上说早先时候，炉凼是三角形的依墙高一尺五寸，平台而立，后才相继改为“日”或“曰”形或四方形，嵌于房中的地板上，有老人说它象征着太阳也有老人说凼上的铁三脚架也有不同的作用，一个脚管全家人的生命，一个脚负责守卫家门，一个脚管全家人的财物，所以断脚的或残损的三脚撑架在炉凼上是看不见的。一般的家庭，火凼的上方还留有格窗，上面堆着些生柴火，在火凼的熏烟中它们很快由半干变成烈火干柴，当然以前上面还堆放着一大堆的南瓜与白瓜或马铃薯，这些东西怕冷，冷霜一来，他们不经碰，一碰即烂，于是这格窗上面又成了储备冬粮的一个小小仓库。炉凼的上方，被长年烟熏得乌鸦般黑的枋上，那卯着的条条铁钉如菊瓣般盛开的挂挂红苕是最招人眼的。年关的时候，火凼上还会晾晒着串串香气扑鼻的腊肉，被炭火烫着的腊肉油脂簌簌下滴，滴得炭火扑哧扑哧直冒烟，熏得一房子的肉焦味。
在丈母娘家里，今年的火房更热闹。老人依然是火房的主角，五岁的儿子是最重要的配角。
外祖母已八十高龄的老人，耳清目明，仍是火房正方的霸主。妻年前曾参加过民歌班的培训，偶尔也能来些苗岭的颤音，祖孙俩碰一块，关于古老的歌又温暖了整个火房。这是民间的歌堂，也是民间的课堂，祖先的传奇在这里开始，先民的遗训在这衍生，当然也传承着人间那至善与至美的爱情，有一首歌是这样对着的：

……/一兜花树几百叶/几百叶子几百根/那人上树去摘花/那人下树献花根/那人传花半天过/打落一叶那园生/那家园内生三朵/那家园内花不生/那家的崽得看见/几人得见起谋心/……

……/一兜花树三百叶/三百叶子九百根/喜雀上树去摘叶/孔雀下树现花根/阳雀传花半天过/打落一朵季园生/张家园内生三朵/季家园内花不生/张家的崽得看见/三人得见起谋心/……

斯人已去，歌声留存。祖孙俩一唱一合，如痴如醉。丈母娘依是绣花针，娴熟的指法，麻利的穿梭，鞋垫也在上下的飞舞，多年前这些都是村姑们的典型冬季生活，与绣花针有关，与那缕缕丝线有关。
今年的冬季，歌声、绣花针却都与儿子无关。儿子最关心的是炉凼里蒙着灰，盖着炭火的红苕，这应该是上天赐予山民的珍贵礼物。秋后的红苕经过两个多月的晾晒倍显得成熟，在炉凼里经炭一加温，体内憋不住的酱香破壳而出，把炭灰弹得像朵朵雨花，绽放在那三尽平台的炉凼之上。那酱香，不，应该像兰香，但又觉不像，总之浓郁而又久远，散漫火房的四周。最耐不住的是儿子，在这如馥郁般充满诱惑的酱香面前，那火钳没有方向的几铲下去，正睡熟的红苕往往被弄得面目全非，儿子耐不住的搅和，换来的却是满堂的笑声。
火暖哼哼，笑声也隆隆。这就是山寨版的冬天，有歌声，有笑声，虽署名曰火房的冬天，感觉应该更像人类真情的春天。
2009-12-3

山寨•阳光•冬日   □龙珍锋
带一群学生，或睡在冬日里的草坪上，或行走在冬日的田畴间，写阳光的心事，我想这应该是语文教学中一件比较快意的事。
早晨起来，被零度低温禁锢了近一个月的山寨，一缕阳光划破了山寨的宁静，山头的朝霞瑰丽得有点像张大千的荷，又重实得有点像徐悲鸿笔下的奔马，那连缕的卷云又空濛得有点像齐白石的虾，横跨蓝空的高积云又如银河星辰的飘渺。这是这个冬日里少得的阳光，若让学生把心事晒在阳光下，或谈谈阳光的感觉，或编些阳光的寓言，这如丝缕般柔和的娇阳中，又让我动了往年的心事，把学生晒在了冬日的阳光中。
三个一伙，五个一群，田埂上，凉亭边，草坪中央，学生们背对着太阳，那两张信签扉页在膝盖间沙沙作响，汩汩的溪流，被阳光惊飞的片片彩蝶迎风而舞，几尾不甘落寞的游鱼划破了溪流的平和。冬天就是风骨吗？冬天就是力吗？在学生周围懒懒晒太阳的草根，在溪边路旁沉思的树丛，都在彰显出这个寒冬的力度，应该说也是这山寨的风骨了。
800年前，这个“深山穷谷，蛇虎杂居，毒雾常多”的蛮荒之地开始有了人丁；600年前风靡清水江的“徽骆驼精神”开始波及山寨；400年前，山寨的民族英雄李添保扛起了抗暴安民的义旗；300年前，山寨人以周围村落为基础开始了款组织的连防连控；200年前，山寨人开始规划山寨，青石板街纵横乡野；100多年前，山寨人改装易俗，剪掉了头上的辫子，兑掉了身上的苗装；70多年前，红军第九军团作右路纵队的5000余人曾路过山寨，在山寨撒下了革命的种子……
校园边，那株垂蔓掩日的柳又让我想起了这一切。山寨是年轻的，就像校门口那株如村姑迎着晨光掩面梳妆的垂柳。山寨也是有心事的，像柯枝间的那双鸟雀，只有他们才能听得懂那缠绵的爱怜之声。在那绚丽的光照中，我突发奇想，如果这平畴几十里的山寨，那窝居山野的层层梯田再恢复当年的那连天野藕，如果再人为的沿溪修上几条花街，再加半里一亭一里一阁的布局规划，那水声、荷声、蛙声、风声与笑声应该就是江南的西洲了。
阳光是暖人的，学生是宽心的。几百年来山寨人都慕学，在那文昌阁中先贤曾留联一对，“文阁巍巍垂千古，对德赫赫永万年；普天悉荷栽培力，万姓咸沾雨露恩。”这副对应该是山寨人慕学的最初动机，也应该说是山寨人慕学的声音，它折射的是圣哲的睿智，应该还包孕有山寨人的豁达。
暖暖的阳光，清亮的山寨，阳光下那群可爱的学生，不觉又让我想起了。这年轻而又古老的村寨，她不正如校园门口那村姑般掩面迎着晨光梳妆的垂柳吗？但我又觉不对，她应该更像在阳光底下书写的那群女生！

2009-11-21
白描一场雪  □龙珍锋
开始是雨夹雪，墨汁黑的长空里垂柳枝上的“沙沙”声告诉人们她来了。
从窗台稍斜地伸右臂，你便能牵住她的手。滑滑的，酥酥的，冰冰的，凉凉的，在这个异样的冬季，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干冷的冬季，冰雪曾几度欲下，但最终又化成了丝丝淫雨，随寒风潇潇下，飘摇于天地之外。听说今年北方的雪大如席，还弄死了一些人民。远方的灯火，让我想起了2008年的那个早春，从新疆到江苏这条斜线上的20多个省市区都在不同的经纬上受到雪灾的影响，她冰封了几千里，冻死了很多的鸟雀，压跨了很多电力设施，阻碍了交通，严重的影响了人们的生产生活。去年刚被冻坏了的、冻怕了的人们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却又为冬天里迟迟不来的白雪议论纷纷：今年会不会下雪？来一场雪多好？
半夜三更，白雪来了。在黑暗之中悄无声息的投向大地的怀抱，那久违的朵朵泪花，大地敞开博大的胸怀接纳了这千里之外的每一片思恋，让她溶化于温湿的心田。白雪着急了，为了能依附在大地那健硕的胸脯之上，她下得更疯狂，一朵接着一朵，一片连着一片，终于在黑夜的午后思恋的裙带织成了梨花婚纱，小鸟依人的扑入了大地的胸怀，在静谧、空灵的夜空下安然入睡。
早早醒来的人们，掀开了夜的帏幔，坠地的婚纱、裙褶引来了人们阵阵的惊呼与怪叫。大人们、小人们都争着那裙摆上的花朵。有个小男孩却把朵朵白花当成了一件艺术品，不敢亵渎，好好端详。小男孩追问她，你曾是汉室子民吗？你曾否在匈奴的牢笼旁陪着苏武度过了那个艰难的冬天？你是不是盛唐的臣子？领略过盛唐的风姿卓韵吗？曾否与孟浩然骑着驴赏玩风雪中？《窦娥冤》里的六月飞雪是你吗？是你见证了她的清白？还有你是否是孙康夜半苦读的那片雪光……
孩子限入沉思，我也受了感染。
赏雪的人更多了，大地的生灵们惊醒了白雪，她睁开晶莹剔透的双眼，慢慢的抽动双臂，收起了她的梦，收起了她的甜蜜。风来了，太阳也露出了半边脸，那叠铺大地的婚纱又化作了滴滴别离的泪痕，不等到中午，还没等人们从白的世界中世苏醒，大地又回到了铺黄叠翠的乡野。
那个冬季，这个冬季，以及很多很多的那个冬季，都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的白色记忆，快乐的或是伤痛的。就近代而言，我们不会忘记：1969年新疆北部的连续降雪，1977年北方大部爆发的区域性寒潮，1983年南疆西部山区遭遇的寒潮大雪，2008年南方大范围的雨雪、冰冻，2009年北方的罕见冰雪……冰雪曾让成千上万的牲口死于非命，成千上万的人民困顿雪海之中。就2008年的雪灾据官方统计说急救转移一百多万人，农作物七千多公顷受灾……
雪是可怕的，雪也是可爱的，千百年来，文人墨士们从没有间断过对这天使的吟咏与讴歌，岑参有“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李白有“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杨万里有“落尽琼花天不惜，封他梅蕊玉无香。”……浩瀚绮丽，冰清玉洁，纯洁无暇，这就是白雪，给人疼痛着又给人快乐着。
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来得有点轻盈，也来得有点秀气，让等待久了的人们一阵唠叨，说雪这个东西太脆弱了，只能在零度下存活，但也有人说这雪太刚烈了，只活在零度的世界中。我觉雪只活在纯洁当中，虽然她给了我们留下了这个或是那个的伤痛，但是这个难得的冬季这位裙褶坠地的白色新娘却告诉了我，美好东西都有着条件的要求，很多时候都在痛苦中分娩在痛苦中孕育。

2009-12-18
吹火筒  □龙珍锋
这两尺长的竹筒，应该是上帝的礼物，是上帝不经意间遗落的竖笛，却被民间的子民用来吹火千年。
这是半截被现代遗落了的民间记忆，生活的尘埃如岁月的烟云，熏得它像位千年不浴的老人，油腻与污垢像春后的鲜苔，也像秋后的菊簇，依附在那苍老的肌肤之上。火筒的头早已被灶火炭焦，漆黑的头却始终监护着自己腹部中的气眼，不让它破裂，不让它炭焦。
这是责任吗？是忠诚吗？还是坚守？拿起这两尺长的竹筒，我追问，我细酌。这两尺长，有手腕二分之一大小，头部钻一个芝麻般大小气孔的竹筒我却怎么也端详不出它的个别，但当灶火一熄，塘火将灭，拿起它放在嘴边，憋足一口气，对着那半明半暗的火子用力一吹，那火子的丝丝火光便慢慢引燃了近旁的干柴烈火，片刻功夫间一灶的火光便会把那灶上的铁锅焦得劈里啪啦的响。
初谙人事，我记得曾多次为这东西争吵，为它的拥有权而争吵不休。灶孔里的那一堆柴火，我们的希望是旺了再旺，在使劲的鼓吹中，过大的火焰烧焦了铁锅上的油盐，也烧糊了大铁锅上的猪潲，这焦味引来的是手忙脚乱的大人们一阵的大骂，于是大人们又把宝贝放在了我们勾不着的地方。当然有些时候，吹火筒也直接成了工具，小小的屁股上片刻间便会“噼砰”、“噼砰”的响。一阵笑声，又一阵哭声，几乎持续了整个童年。那些年月，最辛苦的应该是母亲，特是冬天，我们上学的火箱总得有起燃的火子，母亲是起得最早的，在我们之前她先扒开那蒙着灰的火子，再添加进新的炭火，吹火筒这个时候便起作用了，在母亲小心翼翼的鼓吹中，一汪新的炭火很快在火塘中迅速的燃烧。后来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给弟弟与妹妹燃过火，那时候的感觉一是成就感，二是开心。在04年那个炎热的夏天，初为人父的我才真正理解了这份爱的深沉，但在那个电视没有电脑没有网络的年代，半截竹筒给我们的开心，就像现在的孩子玩摇控车，刺激又充满快意。
随着阅历的丰富，知识面的增广，我才逐渐触摸到了这截千年的记忆，这不就是最原始的鼓风机吗？商人使用过它，汉人使用过它，唐人也使用过它，今天的人们依然使用着它，它依然是两尺来长的身段，依然是手腕二分之一般大小，中间依然是芝麻般粗细的气孔，朴素得像一节竹筒。可谁曾想过在人类的发展史中，它曾把人与动物拉开了一大段的距离，让人变成之所以为人。在那些黑暗的年代，火是种最要的，但火这东西与水一样能载舟亦能覆舟，保存不好便会熄灭，稍有不慎又会泱及池鱼，这个时候吹火筒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深埋火塘火灰当中的火子便被人们刨开，往上铺些杂草或拿片松脂靠近它，轻轻的用力一吹，火子上便会燃起豆瓣般微黄的火苗。吹火筒延续了火种的生命，也延续了健康的人类。我不知道当时人们用吹火筒对火塘的火子进行鼓吹时是什么心态，但当我得知吹火筒与生命有关，与种族的延续有关，与智慧有关……我的视线却一片模糊，眼眶里纵横的经纬，凹凸的曲线幻变成千年的沧桑画幅，沟壑明晰，纹理鲜明。
儿子是调皮的。儿子对吹火筒也充满兴趣。外祖母一向特喜欢这截竹筒，虽然一根火柴或是“咔嚓”一下那个液体打火机，用片干松脂或些杂草就可炊火燃烧的问题，但是外祖母节俭，依然是三四年代的作风，斤斤计较着一根火柴，也敝帚自珍着一只泛白的液体打火机。另外，在林海深处，农村的灶台多都高且大，灶孔很深，一烧火，木柴交差叠着一大堆，通常难于起火，当柴火意外的熄灭时，在灶孔前翘起双唇，用力一吹，通常反被弄得面目全“灰”，这截竹筒完美的避免了这一场尴尬，也减少了很多的劳神，只要对着灶孔深处的火子用力一鼓吹，柴火又会重新的点燃，所以外祖母一向对它爱之有加，但还不谙俗世的儿子根本读不懂那竹截上的漆黑记忆。竹截成了他与外祖母娱乐的工具，外祖母蹒跚的追跑，那两尺的竹筒恰成了这个小外孙的助跑拐杖。
在儿子不经意的又敲又打中，竹节破了，气孔也裂了，儿子那无奈的表情，换回的是骂声当然还有笑声。外祖母不得不重新从楠竹尖又锯出半截，把一根铁丝烧得通红钻通了竹节，又做成了一个新的吹火筒。
我想它应该还会吹千年。

2009-12-16
枫树王   □龙珍锋
偶里苗寨的西部，有一株枫树，高十丈余，腰粗直径二米许，秃顶，落户在片斜坡上，一条青石古街穿越近旁。
苗寨的地质多属于夹沙页岩，不易于这种宠然大物的成长，但这株古枫，至今仍然坚强的活着。没有人知道她的出生年代，也没有人知道她将卒于何世。我记得，我的爷爷曾说在他的爷爷的爷爷的时候，这株枫树就以是这般模样了——高十丈余，腰围直径近两米，秃顶。寒暑易节，千百年来这株古枫一直来与苗寨的乡民们同享一缕朝霞同分一滴朝露，同赏莺歌与蝶舞，共度柳暗与花明。杨柳雨时她也开始催芽，暮雨潇潇秋风乍道之时，彩色的枫装便会撒满苗寨的西北，成了牧童的书签，也成了古枫探戈山寨西部的彩色丝带。
这株古枫，是2008年的那场雪凝天灾让她进入了我的视野，进入了我的内心世界。她的颦笑，她的绰约风姿，她的端庄与肃穆，都在那一场罕见的雪灾后定格。
那场雪灾，这株古枫像一位历经沧海的老人，微凸的背脊，包覆着厚重的“白棉袄”峙立风中，40多天的雪凝寒风，40多天的冰雪凝冻，枫树由花白变成缟素裹身的古朴老人，由道貌岸然变成体态雍容，最后成了珊瑚球的色彩与线条。连绵的冰条，纵横的冰块，把古枫铸成了庞然大物，她的高让村民无计可施，她的雍容体态也让村民望而却步，很多村民都为其担忧，担心她不堪重负，只能在心里暗地为她祈福。
终于开春了，冰雪消融，凝固了一冬的古枫在晨曦里慢慢露出真容。古枫依旧是仙风道骨，蜕去重负的她更显得风姿卓越，虽近似风烛残年，但经这40多天的雪浴，在初春的暖日和风中古枫更显得容光焕发，鹤发童颜般的写出生命的色彩。
村民都是高兴的，因为这株古枫的四肢与肌肤在这场雪灾中没有受伤。于是凝固了一冬的青石古街在春日的和风里又恢复了往常的热闹，树下又出现学童高歌，白翁低语，牛犊声声……与重落户枝头的鸦雀成了宋人张舜民“夕阳牛背无人卧，带得寒鸦两两归”的悠闲宁静又略带清愁的田园诗行。
溪岸又晓烟，柳芽微微语，斜风细雨早燕归。刚经历大灾的古枫在早春的面前却迟了半拍，草长莺飞，杨柳飘摇，临近的古树都绽出了鹅黄的嫩芽，这株古枫却依然迟迟不肯报春。“难道冻坏了？”、“古树生气了？”、“往些年都很准时的”……围着这株古树，很多话题被拉开。最终还是村民们获得了胜利，在人们焦虑的等待中古枫坚强的吐露出那人们等待已久的鹅黄嫩芽。
蓦然间，我发现这群嫩芽比往年的都多，也比往年的都密。很快这个消息也在村民中传开，于是来这里看树的人也多了，来这里祭树的人也更多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乡村，人们所谓的山里人吧！也或许这就是守一方静土，育一方人吧！人的喜怒哀乐关系在一棵树上，人们的耕歇劳换也似乎要与一棵树关联……那场雪灾后的枫叶比往年都苍翠，那场灾后的枫叶落得也比往年的红。
又是一年秋来早，在色彩斑斓的秋后，在这株古枫的面前，我不得不惊呼，惊呼这古老生命的奇迹。

2009-11-10
冬季晾晒的乡村  □龙珍锋
吊脚楼依然是山寨的主要民居建筑，打工洋房点缀其里，它们像在古树、古巷与古街间突围的彩旗，飘遥在山寨的坳上与冲岭之间。
火房的炊烟在冬季里纯净得暗发紫光，与黛黑的片片烧瓦如嵌着彩妆的绸幔，辅在了山寨的背脊之上。凝重又超白，与黛黑的屋顶相互浸染，与田畴巷道、溪流人家铺陈出西南山地的水墨画幅。这就是山寨的诗意，与一片枫树落叶有关，与那一抹落日的斜晖相关。
凄冷是冬的衣裳，北风是冬的竖笛，即便是温柔缠绵、婀娜款摆在用冰肌玉骨舞蹈的群山，他们也挽留不住那一群背着书包的山娃，也留不住那个担着双水桶的村姑，山娃勿勿，村姑勿勿，一头耕牛却走过了画幅。
这是一头老水牛，它的两只角已快长成孩童们手下的滚铁环。
冬天的田野一片橙黄，满地的落叶、枯草，脚底下随处都是咔嚓的断裂之声。老牛走在田硬上，悠闲的咀嚼，咀嚼那半干不黄的青草，时不时抬头看看天，时不时摆头看身后的主人。主人的胯下是一摞子竹蔑条，右手的刀尖仍在轻轻的滑过左手的竹条，被分离的蔑条在空中舞蹈，踩着的却是农夫那呼哨的轻快节律，我想这应该是李可染笔下的《牧歌》了。
十年前以前，山寨人多都还兴浪牛，秋后的田野闲置着，成了牛群的天然牧场。那些年月的冬天，田畴与旷野到处都是耕牛脖子上的铃铛之声，不绝于耳。那些年月，牛也是非常有灵性的，早去晚归，用不着人去干预，早晨放开圈门，晚上再把圈门关关，它们会自己去自己来，在那个人与自然用歌相伴的年代，连一头耕牛都在遵循着自然的养生之道。
我爱牛，十岁开始学割草喂牛，不知曾挑烂多少双粪箕。在这十岁到二十岁的十年间，我就曾与七头耕牛打过交道，第一头牛是跟一个老头子卖的，刚到家不到十天，那头母牛就生下了一头灰黑的小牛犊，高兴得我们兄妹三人几夜合不拢眼。记得那是一个不寻常的日了，初谙实事，平身第一次喂牛。拉着牛，走上田野，骑着牛跨过田畴，那是每个晚学时间的必修课。后来那头牛又被卖主硬要了回去，那头小牛在归去之时仍念念不忘的在锻炼它后腿的弹力，虽然歪歪斜斜的，却也走得很坚强。
父亲没有一句怨言，在我的印象中，直到现在，父亲给我的感觉真的很像牛，忠厚而又殷勤。第二头牛是头小牛，这头小牛从进门到它的离去在我家足呆了八年之久，共生了四头小牛。我几乎跟着这头牛一起成长，在这十年间我反反复复的就听一句话，那个农民父亲说：“知道苦就认真读书。”在父亲的面前我从没有反抗过，我学着他那土地般笃厚的性格，坚持地坚强着。至今，我真得感谢那些牛给留的深刻记忆，当然还有冬天的田野。那头老黄牛是在我上师范的那些年月被转让的，牛掉泪了，父亲叫泪了，我掉泪了。牛被拉走的时候，没有人敢与牛的双眼对视。我只在心底里暗地的挥手，告别那相伴多年的兄弟。
那过后，再过两年后，我家不再养牛。当我为牛而失落之时，蓦然间也发现山寨上的牛少了，田畴与旷野上的耕牛也少了。
水牛就更少了，这东西体积大，食量更大，夏天还得下河洗澡，很花时间。在这铁牛闹春耕的年代，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却让我又撞上一头老水牛。往事如烟，那头水牛又让我记起。千百年来，在这农耕的国度，我那十年“牛命”算什么？父亲讲了十年的的那句“知道苦就认真读书”，不外乎也只是赵恒的“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罢了。
“人生天地间，白驹过隙，忽然而矣。”再千百年之后，山寨有人丁，炊烟继续，耕牛还会继续吗？如彩旗飘扬的小洋楼，飘逸着新时代的魅力，古街古巷古民居，黛黑的檐瓦，洁白的瓦嘴，成片相连，与一头耕牛和农夫上演山寨的牧野之歌。
刀尖下的蔑条又一次在寒冷的冬季走过。把老农送至炊烟深处，那个赶着牛犊晚归的女孩又勿勿的离开。
2009-12-4
茶林之歌   □龙珍锋
秋收之后，霜降、立冬的凉风开始席卷偶里苗寨，在这秋后初凉的时节，苗寨的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厚重了。
袅袅的炊烟，璀璨的晚霞，晚归的耕牛……其实在这霜降与立冬的时节，偶里苗寨的诗行应该属于采茶油籽而晚归的村姑。她们三五一群，或是五六一伙，说说笑笑，比肩而行，笑声比路还长，歌声也比山还高，她们是茶林里翻飞的蝶舞，也是苗寨秋后的杏雨花红。
在湘黔交界，茶油林几乎遍布大江南北，覆盖了大大小小的村寨，和大江一样已在苗寨里流淌数百年。偶里是锦屏这木头之县的腹地，是湘黔边界的鱼米之乡，是苗、汉、侗文结晶的苗寨，素有茶油之乡、杉木之乡、千户苗乡、青石之乡的盛誉。偶里的茶林面积前人曾统计，有4500余亩，丰年的产量可达20多万斤。偶里茶油是纯天然的原生态绿色食用植物油，无工害，品质纯净，味道纯正，气味清香，澄清透明，不含芥酸，不含胆固醇，脂肪酸含量非常之高，因此而遐迩驰名于内外，畅销远近，供不应求，成为偶里人的重要产业之一。之所以苗寨里的人敬树，爱山也爱林，六月薅山，九月摘果，十月榨油，系统的劳作工系，素来却也多都采用原始的劳作方式，千年来如是，如是千年。
在童年的时代，与茶林的记忆是最快乐的，一可把茶油树当马骑，你可摇得天昏地暗，茶油树的韧度足以承载我们这些小鬼的四斤与八两。二是可尽情的享受包包饭，这应该是山里人的专利了，这用生酸菜加生茶油夹在热饭中间的坡上饭，在茶油林里就更显得香甜可口了，因此母亲每上山，只要我们去都必增其量。三是可饱赏山茶花里的蜜糖，只要随便一截芒萁（或称小里白，这种小蕨类植物，生命力旺盛，茶林里随处可见）抽掉内茎，插在那白艳的茶花上，用力轻轻一吸，醇香而爽口的茶花蜜就能满足你的嘴上感观，在那糖果缺乏的年代，这天然的茶花蜜无疑是上天赐予这群山里娃最好的礼物。四是我们还可享受那穿梭于茶林间的苗语飞歌，这乡音响彻山林，几山起来几山落，绵绵在山寨外的大小山岗，成了九月里苗寨上的林海涛声。
村姑们的歌好听，山哥的歌也好听。我们听不懂，但很像母亲的诓睡曲子，浓郁的乡音，却是清丽的曲调，像画眉，也像夜莺。
林间响得最远的是村姑们的颤音。
太阳出来照石岩
要唱山歌哥过来
一块儿去做个伴
笑笑说说也开怀
……

郎哥啊郎哥
石榴开花叶子黄
牛马归家妹归房
牛马归家有人管
郎妹归家守空房
……
蓊郁的茶海，盖不住的是响遏行云的苗音。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被母亲薅得一毛不拔的茶油林已变得荒草萋萋，变得杂树丛生，儿时的“坐骑”也肯定早成了某位村民的柴火。打工潮使本是人丁兴旺的苗寨变得“鸟鸣山幽”的凄落，茶油产量的剧减让村民们入不付出，对茶林的管理失去了兴趣，只有少许的村民仍然在坚守，他们成了新时代的茶林蝶舞，也成了新时代山寨里秋后的杏雨花红。
2009-11-3
一只螃蟹  □龙珍锋
我不知道五岁的儿子何时开始留意螃蟹这个小东西的。
这个生在溪里岩石缝中的小生命，靠着腐食、植物和比自己小的生命个体为生的小生命，不躲在岩洞里就沉于淤泥之间，不觅食便终日不见天月。
这个被鲁迅喻为最勇敢的人吃过的小生命，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味道，我从没有向儿子透露过关于这个小生命的任何概念。那天，在溪边玩耍的儿子却就认定了这八只脚两只螯头，眼睛长在柄上，横着爬行的节肢动物就是螃蟹。这钱币般大小的小东西刚从岩缝里探个头就被儿子发现了，叫嚷着要给他抓螃蟹。当我把漏网从上往下迅速的一送时，这只八脚的小生命反应异常的灵活，借着漏网拖动的浑水迅速躲藏深水中，片刻工夫就不见了，急得儿子直跺脚。
为弥补过失，俩父子又扛着漏网行走在溪流之上。从溪头到溪尾，怎么也找不到第二只螃蟹的影子。我不得不给儿子编了一个美丽的谎言：螃蟹们玩累了，都回家去了，我们也得回家了，改天再来。
之后的日子，每过溪上，儿子总要往溪里探头，继续寻找那只钱币大小的螃蟹，寻问他们的家在哪里？
是呀，螃蟹的家在哪里？
曾记得，小的时候在山林的深处，青山绿水间，在溪流涡漩的浅水潭中，用半截鸡肠子拴在条绳子上，用根棒子系着，往潭里一扔再一拖，螃蟹们便被长串的拉上来。最快活的是秋后的日子，半干的溪流上只要轻轻的把那零乱的石块轻轻掀翻，石缝里睡大觉的蟹族们就成了瓮中之鳖，成了晚间饭桌上的甜汤佳肴。在那个年代，人们也兴用茶油枯毒鱼虾，两三挑的油枯渣往溪的源头一送，在清水里使劲的摇，摇出泡泡来，顺流而下的皂水便会麻翻了一路的小生命，皂水所经之处鱼、虾、蟹并会翻白了一溪，四面扰来捞鱼的村民不亦乐乎。回想，那个年代，捕鱼的方法实在是残忍，但感谢的是这群小生命却异常的发达，今天刚放药，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又会从田间或泉源深处里溜到溪流上，溪流上又密密麻麻的，好不一派热闹的景象，成群的渔童又成了溪上的风景。
今天又一次走过。溪流之上，儿子依然在寻觅那只钱币大小的螃蟹，仍然在追问螃蟹的家在哪里，我只能又一次对儿子说：“在大地的深处，离我们太深，也太远。”
2009-12-6
学耕的牛  文/龙珍锋
清晨，一觉醒来，窗外多了一头学耕的牛。
几只山雀在垂到窗台上的柳幔丛中歌唱不止，那眉毛般富有动感的柳叶，已写上了春分节气的彩色。
阳台上我伸伸懒腰，一个深呼吸，习惯性的动作。我的阳台，视野很广，村寨的一半大坝都成了我的风景。多年来，不管晨曦还是日落，我都习惯了在阳台上的等待，习惯了在阳台上等待新的风景。
很久没有看到牛犊学耕了。眼前这头学耕的牛，成了深夜里那盏不灭的导航之灯。
牛牍如小孩学步一样，磨蹭着前行，前面由一个老农很不放心的牵引着，后边一个中年男子掌握着犁的方向。随着牛移动的节奏而左右的摆动，耕犁在滑动间翻出朵朵漂亮的泥花。
每头小牛犊都必须经过这次初耕，要连续的学三个早上。第一个早上，牛得按人的路线走，那条缰索始终缩到牛的鼻子边。第二天，绳索稍有放松，牛可允许有一定的空间。第三天，如果比较聪明的牛犊，引耕的人就可在田坎上抽旱烟了。但有些牛顽性不改，第三天了依是在田间我行我素，但经验丰富的农夫们有的是办法，用一根长竹子直接系在牛鼻子上，让牛的行走路线一直到底。
但终归牛是善良的，人也是善良的。
三早晨的学耕，很多牛都明白了自己的使命，自己得忠于土地。
养牛的人也忠实于牛，那轭的深浅，由牛的尺寸而量身定做。由牛移动的速度或工作的量来决定牛的休息时间。不会有农夫把耕牛累坏在自己的耕犁下。我曾看到过很多农夫在自家的耕牛前掉泪，也曾看到过很多的农夫在茫茫苍色下依拿着镰刀上山割草饲牛，也看到过很多的农夫在三更时分仍在栏边灌牛以药酒……
牛掉眼泪了，人也掉眼泪了，在那个牛是命根的年代。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有看到过牛犊学耕了。报纸上什么铁牛闹春耕呀，什么铁牛下乡暧人心呀，欲盖弥彰的纸片信息多年来都在包围着农村的新文化建设。耕牛似乎成了遮羞布后的那坨疙瘩。
这些年耕牛的确少了，耕田也少了。很多耕田上长出了房子，很多耕田上长出了大树，很多池塘上甚至还长出了些耀眼的发亮的青苔。
种田的人，很多也学懒了，有的把水上的浮萍一围，那绿油油的秧苗就靠在前年的稻茬旁。有些农田，秧苗插在满田的浮萍上，那田坎的杂草比秧苗还长。
我都很久摸过镰刀了。也很久没有牛的感觉了。
牛在西方国家被赋予财富与力量，在中国它带表的则是勤劳。《国语》中载：“夫范、中行氏不恤庶难，欲擅晋国，今其子孙将耕于齐，宗庙之牺为畎亩之勤。”这或许是关于中国牛比较早的记载了，在这上数千年的农耕国度里，它千百年来始终扮演着笃厚、忠诚、勤劳的角色。
看着阳台外一前一后的农夫，中间那被夹起的耕牛，他们在晨曦的和风里成了西南水乡的诗行。
——牛是忠诚的，养牛的人想必也是忠厚的。
2009-3-26

三桥  文/龙珍锋
木桥
九山半水半分田，这是西南山区的特色。所以西南多山也多桥，在这山清水秀的家园，桥也倍显得灵巧与轻盈。
木桥，在西南山地有着悠久的历史。《说文》中说：“桥，水梁也。”它的功用就是跨越障碍，飞津济渡，给行人以方便。
木桥的种类繁多，形式多样，有木梁桥、木撑架桥和木桁架桥等。在我的山庄，多的是木梁桥。桥的跨度从一到五、六米不等。最多不会超过八米，因为这山庄里的溪流跨度不大。人迹稀少的，多做成由一根木头横渡的单梁或两三根木头的叠置梁，重要的要道多是组合梁，墩台多以木排架组成，加固桥的稳定性。
在我家老屋的前面，初记事时就有一座组合梁的加固木桥。木桥全是方木建构，有六根方木架排，中间两头有夹板、螺栓、穿钉固定，跨度四米许，人畜可于桥上自由往来。
傍晚时分，桥上的人畜络绎不绝。木桥发出的“咯呀”之声不绝于耳。每每春雨过后，汛期之时，桥边总多了一群钓翁与看热闹的小孩。因为桥正跨在溪流的弯颈上，从上游冲下来的田鱼总会摆游于此歇气，之所一到汛期，这里总会排上一长窜的钓竿。
热闹是他们的，我们最喜欢的是夏天于桥上跳水。双脚使劲一蹬，桥总会“咯吱”不止，等它停止摆晃时我们已潜入水中很久了。直到今日我也说不清楚当年，为什么会对这座桥如此的情有独钟。春天，我们总爱在这桥边的大青石块上玩泥巴；夏天，总在这桥下潜水；秋天，总喜欢在这桥上数着笆篓的泥鳅；冬天，有时还会在这两溪边PK雪团，那笑声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划破了那片宁静的长空。当然有时候也还会夹杂些带泪的笑声或不带泪哭声。总之，那段生命的春天，都充满着快乐。
我们快乐，但桥并不一定快乐，每年秋收前大人们总要对它进行一次“手术”，要么给它换个榫头，或是再卯上几个长铁钉，或是加个撑架……年年如是，几年过后人们再也找不到和那方木相匹配的木头了，于是木头也就由六根到五根、五根到四根，最后只剩下两根了，从此也没了检修的身影，上下的人也都远远的绕道而行。只有我们这帮小孩子依然拿它当“玩具”，后来连最后的一根方木都在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偷偷的栽入了水中，从此结束了木桥的时代。
后来过了几个月，一座新建的钢筋混凝土桥出现在了木桥的位置上。继续着跨越障碍，飞津济渡使命。很多年过后，蓦然回首时，只是桥上没了那群光屁股跳水的孩子身影。

长命桥
一座完整的桥要有桥身、桥面，还要有桥墩、桥台和基础，同时还要解决跨水或者越谷的交通作用。
在我的山庄里，有一种桥不大讲究桥身，也不大讲究桥面、桥墩和桥台，更不会考虑它的承载能力，它只讲究桥架的位置，因为这种桥是架在心灵之上的，它承载的只是生命的重量。
一进庄里，村头村尾，寨首寨脚，井边路边，都处都是这种生命之桥。霞光平顶或是晨光初照，这些由青石或三根杉木架设的生命之桥成了乡土间的另一道风景。
朝夕暮下，我都要面过一排生命之桥，因为它们就排在学校门口的溪流之上，进出校门，总要与它照面。有一天我曾驻足，从头数到尾，共有二十多部。
我记得，我妹的生命桥就架在离我老屋不远的路边。小的时候，每逢年过节，我的母亲总会到桥边烧香焚纸祭桥，那时我们关心的只是竹篮里的糖果。当我长大了，成家了，母亲也叫人给儿子架设了一部长命桥。
后来妹妹出嫁了，父母也到城里去了。每逢年过节，这个祭桥的任务有时落到了妻子的身上。母亲要祭桥，我得叫妻子去祭桥。
今天又路过，校门口又添新桥。驻足间悟道，只要山寨人丁兴旺，这种桥的架设就不会停止。
风雨桥
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山庄里的人对风特别有感觉。
在我的寨上，村脚的水口，坐落着一幢新建的风雨桥。风雨桥刚完工不久，柱上与栏杆的防腐桐油依然芳香四溢。飞檐翘角，青瓦白面，被一群古树簇拥着，远望像一片藏于玉壶之中的冰块。
两个新拱，如两长龙卧坡，又如新月之像，晨曦与霞光万丈之时，林丛中的风雨桥如空中楼阁，仙山琼宇，一泻千里。
新桥刚建成，但桥上早已人影浮动，好不热闹。最快活的是桥上下棋的村民，当然还有坡上晚归的村夫，还有观山观水的游客，还有专来这里寻找闲情逸趣的乡人，他们都能在这方净土找到心灵的归宿。
这座桥据乡人说始建成于清嘉庆年间，至今已有250多年的历史。桥全由山庄里的优质杉木料筑成，两旁设栏杆、长凳，桥面由方木铺成，顶盖瓦，形成长廊走道，这与其它地方的风雨桥相差不大。遗憾的是桥是单层建筑，没有飞檐翘角，也没有宝顶葫芦的装饰典型的苗家风格，桥直接以路基为礅，缺少特色，在一片林之间成了人们挡风避雨休息闲谈以及行歌坐月的单层乡屋。
经过岁月的侵蚀，在沧海桑田中风雨桥到处都显露出岁月的苍老。框架歪了，人们用几根长柱勉强的支撑，桥体也在风雨中坚强的站着。后来顶上的瓦被风掀起，加之人为的破坏，桥面已经很难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还好，山寨人依然记得风的感觉。经过半年的工夫，一幢全新的凿榫衔接的杉木结构风雨桥拔地而起。白色的瓦口、悬柱、悬瓜、柱角、木鼓琳琅满目。厅、亭、廊、柱枋逶迤交错，显现出苗乡建筑雄浑而不失典雅的建筑风韵。
只是那个穿着连衣裙感风的女孩，又让我想起桥上曾经的苗语飞歌。
2009-4-2

龙珍锋简介:1981年出生，贵州锦屏人，乡村中学语文教员，苗族，曾在《中华散文》、《杉乡文学》、《贵州日报》、《劳动时报》、《贵州政协报》、《当代教育》、《黔东南日报》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散文、小说多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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